这个男人坐在镜头前,头发乱得像鸟窝,眼睛被屏幕的光照得发绿,他面前的桌上摆着三台手机、两台电脑,背后的墙上贴满了各种设备的二维码。
“来啦来啦!”他忽然大叫一声,声音嘶哑得像要咳出血来,“兄弟们,富贵险中求啊!”
屏幕闪了一下,游戏界面上,一个叫“黑暗大掌柜”的账号正在野外boss面前站定——裸装,0防御,满身神装都在仓库里睡觉,这是直播间的老规矩:每次冲击高阶装备前,先把自己脱光,让对方打一轮,然后看现场合成。
“成了,兄弟们放烟花!”他话音刚落,游戏提示声响起,一道金光闪过,+15的武器赫然在列,弹幕瞬间炸了,火箭、嘉年华像不要钱似的往上窜。
但我知道这些弹幕里有鬼。
“大掌柜牛逼!”“这波节奏带得好!”“上号上号!”
这些人,我一个都不认识,可是两年前,这个直播间里还是另一番光景。
我叫老魏,今年三十九,早年在东莞一家电子厂干了十二年,去年厂子搬走,我就成了这座城市里无数个被时代甩下车的中年人之一,后来我在网上瞎逛,偶然被人拉进了“大掌柜”的粉丝群,说群里发福利,一人一台苹果手机。
结果苹果手机没等到,却等来了一群跟我一样的人——我们在群里聊了几天,发现大掌柜的“粉丝”越来越多,但每次直播时,那些刷礼物的“铁粉”大号却从没变过,更奇怪的是,这帮“铁粉”从来不说话,只在关键时刻刷礼物,节奏快得像算好了时间。
“你们说,会不会这些号是假的?”一个叫“阿豪”的群友在群里说,他是个大学生,据说在搞什么反诈研究,他发来几张截图,上面是大掌柜直播间的后台数据——那些“铁粉”的IP地址分布在三个地方,全都是同一个机房。
“号贩子。”另一个群友“小雷”说,他在游戏代练圈混过几年,“专门养号卖,大掌柜八成是找他们买的号。”
我们这群人,就这样阴差阳错地组成了一个“真相小队”,群里很快有了更多人加入——有被骗了五万块的打工仔,有投了十几万进去的拆迁户,还有为了给主播刷礼物刷到网贷的老太太的儿子。
“我跟你们说,”阿豪神神秘秘地说,“我查到了点东西,大掌柜根本不是什么单打独斗的传奇玩家,他背后有个工作室,雇了一帮人在玩。”
“玩什么?”我问。
“玩水友。”阿豪说,“他每天直播的时候,你们以为和他PK的是普通玩家?其实都是工作室的号,那些号就住在隔壁小区的一间房子里,十个人,十台电脑,二十四小时轮班。”
小雷说:“我问过一个圈内人,他们说大掌柜的套路很简单,先找号贩子养一批号,伪装成普通玩家的‘铁粉’,然后在直播的时候,他故意装惨,说装备不够好,需要水友赞助,接着那些‘铁粉’就会开始起哄,说要给大掌柜刷礼物,这时候,不明真相的水友就会觉得,‘连粉丝都刷了,我不刷说不过去’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大掌柜就开始‘表演’了,他会当着所有人面,‘随机’抽取几个水友上号和他PK,但你知道吗,那几个被抽中的水友,都是他自己工作室的人,他们会故意输给大掌柜,让大掌柜看上去特别厉害,赢了之后,大掌柜就会说,‘这位兄弟装备不错,可惜运气不好,要不要我赞助你一套?’。”
“他真的赞助?”
“假的,他会说一套装备需要××材料,哪个材料爆率高,听起来像是在分享攻略,但实际上,他是在暗示水友去买他的材料包——一份三五百,号称能提高爆率。”
我听得心里发凉,我们这群人,就像是被他圈养的猪,他每天在直播间里“喂食”,然后等着我们一群“饿鬼”自己跳进锅里。
就在这时,群里的“老油条”——一个曾经是游戏主播的知情人士,发来了一长串消息:
“这个直播间的每一个环节都是设计好的,你们看大掌柜说话的语气、表情、手势,都是经过训练的,他会故意在关键时刻停顿,等你们刷够了礼物,才宣布那个‘有缘人’是谁,你们看他的弹幕里,是不是总有几个账号在说:‘大掌柜今天状态不一样,感觉要出事’、‘兄弟们给点力,别让掌柜的凉了’?”
“我操,还真是。”小雷说,“我都觉得那几个号说话特别专业,像是一早就写好的稿子。”
“就是写好的稿子。”老油条说,“这个工作室养了三个剧本写手,专门负责编写每天的直播节奏,几点几分该说什么话,几点几分该表演什么情绪,几点几分该去骗谁的钱。”
所有的愤怒、委屈、震惊,在这一刻全都变成了一个字:干。
当天晚上,我们这群人设计了几个月的“局”,阿豪伪装成一个富二代,用小雷的号进了大掌柜的直播间,他上来就给大掌柜砸了五个嘉年华,接着在弹幕里说:“大掌柜,我是你粉丝,想跟你学打装备,带带我呗。”
大掌柜看到这个“富二代”,眼睛都直了,他立刻让工作室的小号配合他,演了一出“师徒情深”的戏码,阿豪则像真正的冤大头一样,不停地刷礼物,一晚上刷了八千多。
第二天晚上,阿豪又来了,这次他更夸张,直接刷了一万五,然后说:“大掌柜,我准备了三万块钱,想买你那套封神装备,你卖不卖?”
直播间里瞬间炸了,大掌柜显然是心动了,但他还在装:“兄弟,这不是钱的问题,这装备是我打了三年的...”
“四万。”
“成交。”
接下来的事情,就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倒了下去,阿豪把交易的过程全部录了下来,发到了几个大的游戏论坛上,标题只有一个字:《坑》。
随后,我们群里每个人,都开始写自己被骗的经历,没有愤怒的控诉,没有撕心裂肺的指责,只有平静的、像写工作总结一样的叙述。
那个打工仔写道:“我在厂里一个月累死累活挣六千,老婆在家带两个娃,有一次看直播,大掌柜说,跟我干,一天赚一千不是问题,我信了,投了三万,全没了。”
那个老太太的儿子写道:“我妈今年六十二,退休金一个月两千八,她不知道在哪儿看到大掌柜的直播,说这是个发家致富的门路,就把攒了十年的棺材本全投进去了,现在她天天晚上哭,说对不起我爸。”
那个匿名发帖的人写道:“大掌柜最先也是我们这批人的一员,他以前是个网管,月薪两千,后来他发现了这个路数,就开始自己干,最讽刺的是,他曾经的一个上线,就是被另一个‘大掌柜’骗光家产的老板。”
帖子底下,评论区疯了。
“原来是个坑。”
“我花了两万多,才发现自己是个傻子。”
“我儿子也在看这个直播间,我天天劝他别看了。”
一夜之间,大掌柜的直播间掉了五千多个活人,那些“铁粉”号也开始消失了——据说工作室正在紧急删除所有和直播间的关联账号。
第二天中午,大掌柜又开播了。
他坐在镜头前,还是那副鸟窝头、绿眼睛的样子,他说:“今天有人搞我,说我骗人,行,我认,但你们自己想想,谁逼你们刷礼物了?谁逼你们买装备了?平台在这儿,价格在这儿,你们自己愿意给钱,关我什么事?”
弹幕里,那些“铁粉”又出现了:“爱看就看,不看滚。”
“大掌柜是我们自己愿意支持的。”
“你有本事你也上啊。”
他赢了,或者说,他一直在赢,他用最古老的招数,把我们这群人玩弄于股掌之中。
我们以为自己是猎手,其实我们只是他的一个新剧本、一个新“盲井”里的新矿工,他永远在黑暗里等着,等着下一个掉进来的人。
第二天早上,我打开手机,发现群已经解散了,每个人都在支付软件上多了一条转账记录,有人收到了三千,有人收到了五千。
有一条消息来自“黑暗光年”官方客服:
“尊敬的用户,‘黑暗大掌柜’账号涉嫌违规操作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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