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下乐师,皆以七弦琴为尊,琴音清越,可通鬼神,可动天地,唯有我,抱着一把不知从何处捡来的破琵琶,在云梦泽边弹些不入流的调子。
我叫柳衔烟,这个名字是我娘留给我的唯一东西,她说我出生那日,云梦泽的烟岚忽然散了,露出漫天星斗,所以给我取了这个名字,至于我爹是谁,她没说,我也没问,她死在一个雾浓得像棉絮的清晨,死前把琵琶塞进我怀里,只说了一句:“囡儿,我族覆灭之仇,便在你身上了。”她所谓的“族”,我从未见过,也毫无概念,我只知道,从那以后,我便是个孤儿。
孤儿是不配学正统琴道的,那些世家乐师见我抱着琵琶,不是嗤之以鼻,便是避之不及,琵琶算什么乐器?不过是胡人的玩意儿,粗鄙,低贱,登不得大雅之堂,只有云梦泽的水鸟肯听我弹,它们浮在水面上,歪着脑袋,偶尔嘎嘎叫两声,算是最好的喝彩。
这样活着也没什么不好,我打算就这么混吃等死,直到有一天,一个人找到了我。
他姓岳,名沧澜,自称是我娘当年的故人,他穿一袭青衫,风尘仆仆,见到我时,那张被岁月刻满了痕迹的脸上,竟露出近乎悲恸的神情,他说,你长得真像她,又说,你该学真正的琴道,然后他忽然出手如电,一把夺过我的琵琶,用指尖一拨——那破旧琵琶在他手中竟迸出一声铮然长鸣,如龙吟大泽,震得云梦泽的水面都起了涟漪。
“琵琶亦可入道,只是世人不知罢了。”他把琵琶还给我,“你若想报仇,若想探寻你家族的秘密,便同我来。”
我到底还是随他去了,那时我十六岁,除了我娘的仇恨和一把破琵琶,一无所有,岳沧澜带我入了一个我从不知道的世界——那是一个被黑暗笼罩的江湖,到处都是声的陷阱,音的杀机,有人以琴声控尸,有人以笛音惑心,更有绝顶高手能以一声清啸摧人心脉,而这一切势力的源头,都指向一个地方——沉渊阁。
说起来也好笑,学艺的日子里,我常常搞砸,岳沧澜教我以音御气,以气杀人,说我娘的家族天生血脉特殊,以乐为骨,以声为刃,但我笨得要命,别人三日能悟的窍门,我三个月都摸不着门道,有一次,岳沧澜被我气得摔了茶盏,说:“你娘若还活着,定要气得再死一次。”我蹲在地上捡茶盏碎片,头也不抬地说:“那你让她活过来教我啊。”岳沧澜愣了一瞬,忽然笑了起来。
他很少笑,笑起来的时候,眼角的皱纹像云梦泽的涟漪,那是我唯一一次见岳沧澜笑。
后来我才知道,我娘的血脉遗存着我族世代封印的力量,而那些力量是一把双刃剑——伤人的同时,也深深地伤己,我每月朔望之夜便会发作,浑身滚烫如烈火焚身,经脉寸寸碎裂,痛不欲生,岳沧澜便在这时以自身内力为我镇压,每次过后,他都像是苍老了十岁。
第五年的上元夜,沉渊阁的人还是找来了。
那夜,岳沧澜正在指点我一首《烈光引》,他说这是我娘当年所创的曲子,以火之力入音,若修至大成,可焚尽世间一切阴霾,我弹到一半,他的手指忽然停住了,目光变得锐利如鹰。“来了。”他说。
天边涌来层层叠叠的乌云,不是真的云,是人的杀气凝成的实质,翻涌如墨潮,墨潮之上,有七道人影凌空而立,皆是沉渊阁的绝顶高手,他们手持各种乐器,萧、笛、琴、瑟、钟、磬、鼓,七人七音,形成一个绝杀之阵,针对的是我。
“柳衔烟。”为首那人声如寒冰,“你娘当年叛出沉渊阁,盗走《烈光引》琴谱,今日本阁便来收回。”他的目光转向岳沧澜,眸中露出几分忌惮,“岳沧澜,你也要趟这浑水?”
岳沧澜没有答话,只是将我的琵琶横于膝上,缓缓拨动了一根弦,那一声弦响,极轻,极淡,却仿佛一道惊雷劈开了满天墨云。
然后便是千弦齐发,万音轰鸣,我从未见过岳沧澜真正出手,这一见,才知道什么叫天崩地裂,他的琵琶声如烈火燎原,铺天盖地,每一声弦响都裹挟着毁天灭地的力量,沉渊阁的七大高手也非等闲之辈,七种乐音交织成一张天罗地网,将他困在中央。
我抱着我娘留下的琵琶,只能呆呆地站在一旁,不是我不想帮忙,是我根本插不上手,那种级别的战斗,一个音波的余韵就能将我震成齑粉,我只能看着,看着岳沧澜的青衫被血染透,看着他一根一根的琴弦崩断,看着他在那七大高手的音阵中左支右绌。
忽然,岳沧澜回头看了我一眼。
那一眼里,有我看不懂的东西。
他的嘴唇动了动,无声地说了两个字,然后忽然收了所有防御,将毕生功力凝于最后一弦,弹出了一记震天动地的绝响。
那记弦音如同一轮骄阳在黑暗中炸开,将七大高手的音阵一举摧毁,也将他自己炸得支离破碎。
血雾落在我的脸上,还带着温热。
满天的乌云散了,露出上元节的圆月,岳沧澜的肉身已经消散殆尽,只剩下一截断掉的琵琶弦,落在我的脚下,在月光下泛着冷冷的银光。
他最后说的那两个字,我后来才想明白。
是“快弹”。
他燃尽了自己的魂魄,为我铺了一条路,一条我非走不可的路。
那之后的事情,我不愿多提,总之我逃了,活着逃了出来,我不是不想死,我只是不能让我娘白死,让岳沧澜白死,我必须活着,活着练成《烈光引》,活着杀回沉渊阁,活着将他们从根拔起,一个不留。
如今我已经是江湖上人人闻风丧胆的“暗魍”了,这外号不知是谁取的,传得极广,说我专挑黑暗的角落下手,像一条蛰伏在阴影里的毒蛇,对此我只想说,放屁,我明明是光明正大地杀人的,只不过我比较喜欢挑月黑风高的夜晚办事,这样血溅在琵琶上的时候,看不清颜色。
到此刻,沉渊阁连我在内只剩最后两人,一个是我,一个是阁主——当年害死我娘、逼死岳沧澜的罪魁祸首。
我站在沉渊阁的大殿中,琵琶横在身前,沾满了血,那些血有我的,也有别人的,阁主坐在高高的座位上,一身玄衣,面容隐在暗影里,他笑了。
“你终于来了。”他说。
“你的《烈火如歌》练成了吗?”
我没回答,只是拨了一下琵琶弦,那声弦音不大,却震得整座大殿的灯光一齐摇晃,那是我娘创的《烈光引》,岳沧澜教我的《烈光引》,我自己悟出来的《烈火如歌》。
所谓《烈火如歌》,没有什么技法,没有什么招式,只有一个字——燃。
燃尽一切,包括我自己。
琴声大作,如同烈火燎原,如同天崩地裂,每一根弦都迸出炽热的白光,一道道音刃如火焰翻卷,将整座大殿笼罩其中,阁主终于站了起来,他扯碎自己的玄衣,露出一张与我有着七分相似的脸。
“傻孩子,”他叹了口气,“你觉得你和你娘的血脉是怎么来的?那是我给的,沉渊阁每一代阁主都会种一道‘灭世音种’在自己血脉中,代代相传,你想以音杀我,只会引爆那道音种,将你我还有这整座沉渊阁,一切,尽数毁去。”
我怔了怔。
原来如此,这就是一直以来在我身上发作的那股烈火般的力量,那是我这个阁主父亲在传我血脉时一并种下的毁灭


